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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末 | 追求平庸的人生

2015-07-04 11:26 人岗匹配专家


我幼儿园时大概患有广场恐惧症,害怕做操,每次做操都低着头,一动不动,因为无法忍受空旷的操场上别人看见自己的一举一动。幼儿园中班时,我发现了克服广场恐惧症的好方法,就是通过与众人保持动作一致,来使自己不被注意到。


我由此领悟到了平庸的奥妙,从此,我的人生便以平庸为准则。我即不希望自己漂亮,也不希望自己丑的显眼;即不希望自己成绩差,也不希望自己成绩突出;既不希望自己邪恶,也不希望自己善良;既不希望自己因顽皮捣蛋而引人注目,也不希望因太乖巧而受到老师的喜爱。


我推开一家超市的门,因为担心坐在门内的人吹到风随手关上了门,在心里对自己说这只是一个连贯动作,我走出门,前一个人没有关门,门大敞着,使我失去了完成连贯动作的机会,门内仍然坐着人,我却也不关门了,因为不想用大动作去关门显出自己善良。


我在早自修时迟到站在门口,惊恐不已,仅仅是因为整个班的人都坐着而我站着。所以我练就了即使在尴尬的时候,也能克制住自己脸变红趋向的本领,这样就避免了在一堆白脸中凸显出来的二次尴尬。


一切都以将自己隐没于人群为原则。而我乐在其中。我静静享受平庸带来的宁静,安全,与幸福。我的父母对我也很满意,因为我成绩不差,又不调皮捣蛋,是个让人省心的孩子。


12岁时,我写了一篇作文真诚地赞美平凡的幸福,被语文老师在课堂上表扬,成为了别人眼里擅长写作的学生。这使我在初中开学时的自我介绍讲到个人特长时不至于无话可说。这让我很受用,因为剩下的人生中又遇到过很多回需要介绍自己特长的时刻,如果说没有特长,该多引人注目呀。


14岁,我在上课时与同桌讲话,被老师点名轻声警告了一句。这事没有令我难堪,因为它也属于平庸的范畴,哪个十四五岁的孩子还像小学一年级一样听话呢,就连我们班第一名的同学,也被老师点过两次名。如果我不偶然违反一下纪律,反而显得奇怪吧。


16岁,我上了高中,与大多数女生一样剪了齐刘海扎了马尾。我从幼儿园开始的平庸人生出现了一些意料之外的变动,我竟然收到几封男生的情书,还发现有人在路上跟着我。我发誓我什么也没做,我一直保持着平庸人生准则,我没看过那些男生一眼,女生们在讨论男生时我也只是呵呵笑一下,绝对没有去吸引任何人的注意。我好像又犯了广场恐惧症,只要走在教室外面,走廊上,或操场上,就觉得有人在看我,观察我的一举一动,我感到羞耻极了。但是真正打碎我平静生活的是另一件事。


17岁,我父亲有了外遇,离开母亲与我另组建家庭。我哭了整整一个夏天。我觉得不幸是平庸的反面,这件不幸的事打破了我平庸生活里的一切平衡。我向最好的朋友倾诉,她告诉我并不是只有我一个人不幸,她认识的谁谁的同学、谁谁的亲戚也离婚了,出轨,争吵,冷战,一回到家发现父母中的一方连人带行李不见了。我这才知道,不幸也是平庸的一种,即使不幸,也难逃平庸的底色。


人生继续一如既往的平庸,但平庸再难给我以保护,反而让我沉浸在家庭破碎的痛苦里。我想远离平庸了。我要色彩,要绚烂的梦境。


我恋爱了,觉得黑暗的夜空一朵绚丽的烟花突然绽开(请允许我使用这么浮夸的比喻,毕竟这是我的青春期)。我仰头观望,流下动情的眼泪,感谢上帝没有把我彻底遗弃在平庸的黑暗里。


烟花燃尽,我分手了。还没悲伤完,我的好友来向我哭诉她失恋了。她描述那段令她难忘的恋情,说她的内心因他开满了小雏菊。小雏菊的比喻使我觉得我的烟花黯然失色,根本谈不上特别。我明白了恋爱的愉悦是上帝偷偷塞给每个人的糖果,还让我们误以为自己得到了特别的眷顾。我依然站在平庸的人生道路上,与很多人一起。


我不甘心呢,我一定要获得与众不同的人生呀。如果这条平庸之路是必经之路,我一定要比别人都走的快,去摘取路的尽头胜利的花朵。我拼命工作,力图在不长的人生里获得不一样的成就,使自己凸显于芸芸众生。我鄙夷职场上那些老朽的中年人,那些偷闲的小职员,更鄙夷那些玩弄手段的庸俗之辈。


35岁,我在一家大公司里混得高管的职务,拿了一份不错的薪水。这年春天,初中同学组织了一次同学会,我参加了。我在饭桌上寡言少语,摆出一副清高的姿态,觉得自己与吵闹的聚会格格不入,毕竟我是唯一摆脱了平庸的人。


但当同学们相互说起自己的现状与成就,我发现境况跟我差不多的大有人在,混的比我好的也有不少。我依然像当年班里那个中上生。酒过三巡,同学们开始说起自己人生的心酸,理想,与拼搏,说到动情处抱在一起痛哭起来。这让我感到他们的上进心并不比我差,实现理想的热情也不低于我。也许我们比老一代的人更理想主义,但我们本质上并无太大不同。不同,只存在于每个人的主观感受里。庸常,依然是生活的主色调。


这个发现令我心灰意懒。我心灰意懒的走在马路上,觉得自己这些年的坚持与奋斗都无足轻重了。人生呀,是这样的轻。


我在走过一个十字路口时看见马路对面站着三个衰老的女人,她们烫着廉价俗气的发型,身材都已胖的看不出腰。她们中的一个穿着草绿色碎花长裙,一个穿着蓝底红线的立领连衣裙,在这暖洋洋的春天倒是很应景。大概都是新买的衣裳,她们转着圈观察对方,相互称赞,话语间洋溢着真诚的快乐。这让我回想起了小时候那段以平庸为准则的人生,安全的,平静的,幸福的。


我出了神,没有注意到是红灯。右边冲过来一辆小面包车与我撞个正着。我当场死了。死于车祸,一种平庸的死法。


死之前我还回忆起了我12岁时写的赞美平凡的作文里的句子:


太阳出来了,积雪渐渐融化。背阴的树干上,草丛的细叶间,砖瓦的缝隙里,仍能找到白白的残雪。那一小块洁白的清凉与耀眼,让我又惊喜又满足。


作者:苏民

来源:豆瓣,版权属于作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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